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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的艾未未(冉云飞)

Posted in 酒馆网摘 on 二月 4th, 2010 by 顾峰 – Be the first to comment

冉按这是去年岁末为《艺术时代》杂志所写的文章,现刊于该刊今年第一期。该刊做了一个关于老艾的专题,分别为专访(老艾前半部分回答很精彩)、座谈会(有蒲志强、郝建等人的精彩言论)、崔卫平的《老妈蹄花》分析,以及我这篇文章。另外还有符号中国、民族主义专题,真是一本不错的杂志,非常厚重。杂志方给我寄了三十本来,如成都有推友需要,则可以免费赠送,不过最好是大家有个聚会,我一并送出(并且送《老妈蹄花》高清版),这样节约时间成本。2010年2月4日8:18分于成都

关于艾未未,说他的人已经不少,我能说出一点什么呢?他的与众不同、特立独行、不羁勇猛、善于创造,那都是说不完的话题。我跟他见面不多,当然不知道流传于他朋友间许多私密的段子,但好在有互联网的存在,我们共同在牛博国际开博客、在推特上一同战斗,所以常能看到他机趣横生的妙语猛话。

在我眼里,老艾算得上是个“四有青年”。当然这“四有青年”不是对官方同名奖项的承袭,而是一种有趣好玩的戏仿,但这戏仿不是穿着意识形态毛料装束的“五好家庭”,因为我不是来给艾未未颁道德奖牌,作旌表文章的。

我得公布我的四有标准是有种、有趣、有料、有心。要囊括四有标准,集其于一身,这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因为有种的不一定有趣,有料的不一定有种,有心的不一定有趣,总之难以并美。有趣自是指情趣,很多种艺术门类都能玩的艾未未,当然不会缺乏。至于说讲话妙语连珠,擅编段子和故事,我也有所领教,而有心则是有一颗悲悯怜惜爱人之心,他这一点也很充足。今儿我只择他的有种来讲。

一:像傻逼一样站出来

艾未未是个多门类的艺术家,这两年以观念艺术、装置艺术、行为艺术行走于世界各地。这些装置和观念艺术,哪怕以古典材质或者是老旧的外型,依旧掩忽不住当代的叛逆与不羁。有的甚至是在简约底下充满混乱,在平静的表面下深蕴着波涛,一种不安分的气息成为他所有作品的“生理特征”,有一种深入那些物理器材后面的灵魂躁动。

参加对鸟巢的设计,可能是艾未未参与的最为普通观众所了解的现代风格的建筑设计。但当后来这一切被强大的意识形态和政治宣传所左右的时候,他便出来批评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甚至点名批评张艺谋对官方的屈为逢迎。在中国这样一个社会,要说出如此的内幕和实话,不仅需要勇气,而且需要与巨大利益切割的准备。因为对于近乎黑社会的组织来说,这是一种令他们有锥心之痛的背叛,这种背叛比从不加入该组织分一杯羹,更令该团伙愤恨万分。在某些团伙看来,与它进行一些事项的合作,就必须忠心耿耿、全部委身于它,否则就是一种不可接受的现实,何况你还公然背叛,这是令他们没齿不忘的“内乱”,当然老艾并在意他们切齿的“内乱”。知识界有名声的人,大多被收买,在这几年有“背叛”经历的,除了老艾,还有就是陈丹青。他对中国教育的愤怒和批评,对民国时期社会精神的一些准确把握,使得他这次“背叛”显得格外有说服力和传播力。当然老艾本来就不在体制内,只不过一次合作,而陈丹青则是全部跳出体制本身的约束。

从“反水”、搞“内乱”之局出来后,老艾开始关注因上海警方枉法,使杨佳遭受极大侮辱,而导致杨佳报复的杀警案。在他所有公共知识分子中,他是持续关注杨佳案最久的人,从呼吁司法透明到程序正义,再到批评官方指定的律师谢有明,与此同时声援、帮助杨佳父母走司法程序,最后杨佳被暗箱枉判,然后他每天点一支蜡烛以示祭奠,大约点了百多支。当多少已淡忘这桩不公的大案的时候,他让人们持续地关注,从而反省人们自身的境遇,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不公制度和权力机器这案板的肉,而任人宰割。因此关注杨佳案,既关乎公义,更关乎自身的安危与做人的尊严。

当川震中做死难学生调查和反对彭州石化项目上马的谭作人,被官方指控为煽动颠覆国家政权,行将开庭时,同样做着死难学生调查之相同工作的艾未未及其公民调查志愿者团队,一行十几人于8月11日来成都,欲出庭作证,以证谭的无罪。但无畏的艾未未哪知从此误闯“白虎堂”,凌晨三点在成都的酒店里遭到一伙警察黑打,终至脑袋出血而淤积,堵塞脑血管,要不是在幕尼黑作及时的检查,生命必将不保。但他遭受这样大的打击,后来还受到有司的干扰、查账和威胁,他在接受媒体依旧直言不讳地说,我就像傻逼一样站出来维权。有人说他维权太高调,劝他低调一些,他不为所动。及至有司约他喝茶,他坚决不从,并严词敦请他们放弃幻想,而且出之以戏谑之辞:国保就是电煲。在这个高压国家中,的确是个异数。

不特如此,他还在德国慕尼黑忍着被警察打而造成的脑伤,做了一个令人震撼的展览——“非常抱歉”。这“非常抱歉”的展览标题和内容,继续展示出艾未未对社会和世界的敏锐观察,同时也彰显了对他中国政府的深刻嘲讽。联想到当时中国当局极力在法兰克福展示其出版大国所作的荒谬努力——不让戴晴、贝岭出席并演讲,而且与会者居然撒谎说中国写作是自由的——这个揭露中国真相的艺术展,艾未未只能用“草泥马”的精神来说一声“非常抱歉”了。艾未未用九千个书包砌成了一面大大的墙,里面嵌了“她在世上幸福地活了七年”的字样,可谓对当局的控诉。这位杨小纨小朋友悲惨的死去,在她亲人的惦念中,在艾未未持续地对政府责任的追问中,获得了永生。这和刘家琨与遇难学生家长一起建立的“胡慧姗纪念馆”有异曲同工之妙,均是对个体生命的真正尊重。

在中国,很多人都以聪明人自居,以自己能世故,能虚与委蛇,能韬光养晦沾沾自喜,没有谁愿意犯傻,去为尊严而战,为自由而生。更不愿意去行公义,因为不想别人来搭自己努力的便车,而愿意去搭那些“傻逼”勇敢站出来所维护的公义的便车,这便是世故者所谓的聪明。人人都不想为公平正义而战,人人都愿意搭便车,从而陷入根本没有便车,全部深陷于不能自拔的泥淖,而丧失做人的尊严。那些极其世故的、聪明的欲搭顺风车者,因无顺风车可搭,便去巴结人质劫持者,患上深度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如何在被共同劫持的状态下,当上一个人质的头目,便变成许多聪明而世故者的终极努力。但制度的互害、咬人兼自噬所造就的囚徒困境,会使得你的奴才身份成为终身的紧箍咒。再大的人质头目,终究是人质的一部分,不良制度才是无所不在的绑架者。

二:公民的草泥马精神

如果有人做个数字统计的话,我想某些词汇在中国正规印刷物和出版物上出现的概率不高,其原因是因为那些词汇敏感。我们祖先发明这些词汇——哪怕是翻译过来的外来词,也融入了我们的生活与文化,成了我们传统的一部分——是为了供给我们尽情地表达一切的,而不是为了禁止我们拿来表达。可吊诡的是,权力决定着哪些词汇如阿Q头上的癞疤是提不得的,提了权力便要与你拚命,灭你于无形。所以“草泥马”和“马勒戈壁”这样的词汇终于以异样和悲喜剧的方式诞生了。

如果是在正常的国度,虽然也有时免不了“草泥马”,但他们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和法律维权来解决其间的利益纠纷,所以他们用不着杜撰一个“草泥马”而时常用之,甚至这个谐音的杜撰大有代替正牌货的地步。人的表达欲望,就像水一样是堵不住的,你堵住了这里,它就往那里走。你说这个词敏感,那我就换一个谐音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因为幽默谐音和曲为表达,反而有了一种悲喜剧的效果。对于有话不能直说,本来是件很悲伤的事,但你若出之幽默隐讳之词,而这词又得到了传播者和理解者的高度认可,就会很快流行起来,“草泥马”就是这样一枚流行在网络,“出口转内销”到传统传媒上的国骂词汇。这种隐讳幽默的词汇,用在公共域内,就是一种争取自身权利的表达和对他人维权的声援,也就是说,“草泥马”一词具有对社会不公加以批评的公民精神。

艾未未是艺术家,他当然常用艺术的方式来表达对这个社会的看法,直中最直接的就是“草泥马,祖国”的十.一竖中指比赛,引得各地网友争相拍摄自己在各处建筑物、公共场所比中指姆的照片——从白宫到天安门等无所不有——传给他,让他及各位评委评选出好作品,以便传达出公共批判的意味。针对官方对政权、国家等意识形态等东西神圣化的倾向,于是艾未未以轻松、谐谑乃至恶搞的方式,以避开敏感语的办法,通过网络来传播“草泥马”的精神,从而使更多人在参与的过程中得到快乐,在快乐中做一个知道维护自己权益和尊严的现代公民。

在做“草泥马”摄影展的过程,工信部推出的名为保护青少年儿童,实为陷制人们言论自由的“绿坝”,惹恼了大批网民。于是号召翻墙有之,如北风从技术和操作上给出指导,专门写帖子给普通网友传播和使用。我也曾写过一篇《每天介绍一个人翻墙》,以示对封堵网络,阻扰我们自由获取诸种信息的官方之批评。艾未未则在网上号召在工信部预订的绿坝安装之日亦即七月一日,网友罢网以示抗议。当时有很多人还不能理解他这个罢网行动的意义,甚至对网络甚有研究,资深的网络控北风对他这次的行动表示质疑。我明显是个骑墙者,既支持北风号召人们翻墙,亦表达对艾未未罢网的坚决支持,后来他们双方对各自争取网络自由的意义都认可,这是很开心的事。老艾邀请北京的网友到他带着大片草地的工作场所去喝酒吃饭,还免费领文化衫——FUCK GFW,大家在快乐中完成罢网、反对绿坝的行为艺术,既维护了自己的权利,又增添了生活的乐趣。这就是说,公民的草泥马精神,不仅是批评乃至愤怒,还有快乐,我们要学会在快乐中去为自己争取更自由的生活。至于老艾裸体照片的下体上遮掩着一种互联网才有的“动物”——“草泥马”的照片,那是用“草泥马”所做的最有趣的表达。

三:一个带着态度的人

艾未未在接受法国艺术批评家杰罗姆.桑斯的采访时,说自己是个带着态度做事的人,我认为老艾的自我表达惊人的准确。艾未未对语言有着对图像一样的高度敏感,他往往能够化繁为简、化腐朽为神奇、化愤怒为讥刺,直指人心、直捣黄龙,这样一来,他在有一百四十字限制上的推特上风生水起,跟随者众,已达一万六千多人。每当他对某事件发表简短看法的时候,从理论上讲,跟随他的一万六千人都能看到,加上一推再推的锐推,那么他的公共表达,就形成快速众多的传播,老艾的态度展示得淋漓尽致。

说艾未未是个带着态度和有内心想法的人,并不是说老艾有一整套的思想和体系。老艾是个没有主义的人,也没有那么多抽象的思想,他只坚持生命的尊严和为人之自由。他很多看法,全是从自身经历和体悟的常识与直觉而来。事实上,只要你睁开双眼去看,用心去感受,就能读懂今天看似令人困惑的中国。五一二大地震以后,面对众多的死难者特别是死难学生,使得有态度的艾未未,不能坐视不理。本来他也像我们许多中国人一样,都在期待政府负起公布死难者名单之责,但政府为了逃脱自己的责任,为了免受对豆腐渣工程的追究,不仅不公布,而且还把调查这些数据的黄琦、谭作人当作罪人抓进监狱去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艾未未自己出钱召集了几十位志愿者,分期分批进入灾区——单是第四批进入灾区的志愿者就分成十二个小组——从学校、班级、遇难者姓名,做了大量细致的收集工作,独立采集获得近五千名死难学生名单。加上谭作人等人的调查名单,终于逼政府交出一份没有学校、班级、姓名的死难学生名单5335人。虽然政府依旧没能告知公民以真相,但让政府知道,我们每个公民都愿意且可以做些事情来推进社会的进步,让他们知道遮遮掩掩,必受民众持久的追问。艾未未调查小组在灾区的调查过程中,受到当地政储府、警方、学校等机构的干扰、阻止乃至打骂,不少人受到搜身、拘禁之辱,但他们并没有退缩。具体事件可在艾未未调查小组的志愿者们的回顾性文章里——《公民调查  5.12地震遇难学生调查事件回顾2008年09月04日-2009年08月05日》看到。

没有态度没有韧性,艾未未及其调查小组不可能坚持得如此之久。在谭作案出庭作证未遂,还被重度打伤以后不久,艾未未调查小组就推出了纪录片《老妈蹄花》。《老妈蹄花》把成都警察胡搅蛮缠、违法违宪的丑陋嘴脸展示无遗。凡是看过该片的人,无不震惊而感到警察作为权力机器的粗暴无理。像金牛法治科科长这样的人,包括后来打电话威胁志愿者刘艳萍的邱勇所长,都堪称如今警察低劣素质的缩影。《老妈蹄花》出来后,艾未未调查小组将其传到网上,分享给众多网友,而一些网友又将其添上英、日、法、德等语言的字幕,做更为广泛的传播,使灾区政府及警察不作为乱作为的恶政得到了跨国传播。到今年底,他在推纪录片《冯正虎回国》的同时,又推出《花脸巴儿》,反映了灾区的恶政和民众遭受打压的惨景,以及他们志愿者在其间所作调查的艰辛。除了深刻生动了展示了五一二大地震后天灾人祸特别是人祸之外,其取所题目,简洁切题,极合四川的民俗风情,“老妈蹄花”既是一道名菜,也是该片中的引子;而“花脸巴儿”就更是诙谐地讽刺了四川当地政府拆东墙被西墙、做猫盖屎等面子功夫的下作。

老艾在追查地震死难学生这件事情上并没有因为家人和他自己受到不少阻力、威胁而停步,除了他们继续将调查所得,做陆续的后期整理外,还进一步和志愿者一起给中央及四川各地政府的财政局、教育局、建设厅、公安局、青基会等几十个单位发出一系列,要求他们按政府公开条例公开一系列信息:校舍垮塌情形、财政使用情形、学生死难数字等,但他们得到的回答可谓荒唐无比,竟然说要说列出单位与用途,才会公开。难道一个纳税人、一个中国公民就没有权利知道这一切本该自行公布的信息吗?原来去年公布的政府信息公开条例,就有这样与公开透明彻底相违背的圈套在里面。这正好证明了政府每一次立法看似转变政府职能,实行所谓的依法治国,实则是通过立法的方式使民众深陷泥淖而无耻胜出,要么就是变成明目张胆的钓鱼。

四:终身的反对派

我对老艾在文革时期的事情了解甚少,由于父母曾受辱,他自然也不免有受辱的经历与感受。同时在文革后期,他可能因为父亲——位不一定很尊但名却很高的诗人——的“解放”,会使他的交往圈子和阅读圈子与众不同。艾未未可能读了不少普通读者无法读到的“灰皮书”和“黄皮书”,甚至有可能读到一些特定的“大字本”。这些“供内部批判使用”的东西,令人吊诡地完成了许多有一定来路的人之思想启蒙,成为七十年代末、八十代兴起的启蒙运动的嚆矢。

艾未未似乎在朝着一个终身反对派的路子挺进,挺进的路线和脉络相当分明。上世纪七十年末至八十年代初,他参加星星美展等一系列甚为活跃的艺术活动,打破几被窒息的死气沉沉的生活,诱发人们的审美感受,开启明智。后来居纽约,他也参加了一系列的反对活动,在自由的美国争取更多的自由。大家都知道,在一个专制国家当一个反对者,对于多数人来说,是令人提心吊胆的事,因为恐惧已经内化了,成为人们血液的一部分。所以专制国家的反对者并不多,如反对者的话,一般都能因为现实碰撞和日常的挤压而显得真实,显得有比较坚定的反对目标。事实上,在一个民主自由的国家做一个反对者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为民主自由国家允许你反对的事无限多,而且由于制度构架已处于稳定可靠的运营状态,使得大部分人对于反对某事反而还丧失了热情。有的人可以在专制国家做些反对的工作,但一旦到民主便丧失了对权利的敏感,对自由受损的切肤之痛,因此像老艾在约纽住了十二年,依旧葆有对不义之事斗争热情的可谓少之又少。

遥望八十年代、近观当下,许多与老艾同时代或者同龄的艺术家,都已经功成名就,在名声、威望、财富上都取得了不小的成绩,但很多人已经没有多少好奇心和活力。名望及财富成了不少人的名僵利锁,成了许多人的坟墓,有许多人老态毕现,只差抬出去埋了。早年做政治波普的讽刺与戏仿精神,荡然无存;架上绘画的不尽实验成为前尘旧事,过眼云烟;观念艺术上的勇于突破、给人新奇之感,成了目下老颓的回忆资料;行为艺术因害怕现实害怕失去既有的东西,而不拿出以前的勇猛精晋。但艾未未与他们不同,老艾的名望及财富不输于任何当代艺术家,但他一直有闯劲,一直活在当下,做一个活着的见证者。活在当下,不是说他缺少历史根系,没有未来展望,而是说他不回避自己与所处之荒唐时代的紧张感,并愿意身体力行地将这样的荒诞感记录下来。

不少艺术家多是自由主左派,即在不否认消极自由的基出上,更多倾注于积极自由;对自由主义和市场并不否定,但对正义与公平更为关切。如果非得给艾未未贴个标签的话,我觉得他算得上是自由主义左派。以前我听说过一些老艾有种的事,但都没有这几年他所做的事情带给我如此大的震撼效果。可以这样说,有种是老艾最大的特征,对公平和正义有一种常人所没有的、老虎一般的饥饿感。

2009年岁末于成都

【转】何处是恐惧的尽头:一场未能进行的演讲

Posted in 酒馆网摘 on 十一月 4th, 2009 by 顾峰 – 评论关闭

冉按:这是应朋友之请,将我未能前往港大参加学术会议的一个小演讲,专门写出来,供给他们杂志的文章。其实我做交谈或者演讲,从来不写提纲,更不用说在演讲之前弄成专文,以昭慎重。我佩服那些做事一丝不苟,演讲前要弄成专文的人,但我认为这样丧失了演讲的即兴色彩,会使得现场好像成为一种录音效果,不够好玩。这是我网络、博客、传播等方面关系的小思考,请大家指正。2009年11月4日6:40分于成都

我从小生活在大武陵山区,读陶渊明《桃花源记》时,想这样的地形在我们周围比比皆是,天坑、溶洞、暗河、钟乳石等卡斯特地貌所具有的诸种形状,应有尽有。果然我家乡重庆酉阳和湖南常德等地,都因这争这个子虚乌有的“桃花源”发祥地面红耳赤,两地用尽各种手段肉搏,以决雌雄。其中的商业勾当,远胜寻古觅今、探幽索微的科学劲头。我对“桃花源”的归属并不感兴趣,我要分享的是我曾经探溶洞、趟暗河、攀天坑的经验,仿佛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里所谓“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与远,而之所罕至,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次我们一帮半大小孩带着照明用的亮槁,钻进一个岔道极多且非常幽深的暗洞,蝙蝠飞舞,不见有底,胆小者促返,胆大者依旧要继续前行。直到后来连胆大者也感到无望,无奈只好往回走,返程中竟然迷路,于是大家互相抱怨,有的甚至一句话都不说。绝望和恐惧正在蔓延,其心理折磨像被毒蛇猛咬过后,全身一点点开始麻木,呼吸困难,感觉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时间慢慢过去,仍然无法找到出口,大家依旧不说话,空气很沉闷,有人开始小声哭泣。哭泣在漆黑的夜里和无助这“催化剂”的作用下,其无力感传递开来,使得大家更为恐惧。于是我和另一位胆子比较最(读zui二声,野的意思)的孩子就说,哭!哭!哭有个求用(四川粗话,就是没什么用)啊。走还是要走,但隔一阵即让一个人发出吼声,大家轮流吼。闷声不出气,会让来寻找我们的家人也没办法找到。的确如此,因为声音比小小火光传得远而快。过了不久,数支寻孩子的队伍中,其中的一支就发现了疲惫而饥饿的我们,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瘫软地哭开了,享受获救而又劫后重生的幸福。

不错,我是想用自己小时历劫的一点人生经验,来向大家说明我为什么要长期写博客,且每日一博。如果我们不持续发声,我们不葆有自救的信心,那么营救者也不知你在什么地方,不能使多股力量有效地组合起来,那么在黑暗的深渊里我们会遭遇灭顶之灾。每个人都发声,哪怕微弱,弱小者也能得到互相鼓励。暗夜里的一点烛光,我们把它点起来,就可以照亮更多的人,使得大家减少一点恐惧。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就像衣衫单薄的人,在大冬天挨着互相取暖,减少寒冬的威力。如果所有人都不发声,万马齐喑,将会让那习惯制造信息孤岛,搞人为遮掩和消灭真相者,剥夺起你的利益来更容易得逞。我每日一博只不过为了持续地向外界喊话,说这个深渊里有人,大家救救我。或者深渊里马上有人回应说,“我也在这里”,更多的人也慢慢回应说,我也在。原来一起在深渊里,还愿意与我共同发声的朋友还不少,因此自救或他救之策渐渐成形,并付诸缓慢的行动,但这一切在得建立在信息自由流动、观点多元、方法多样的基础上,才能逐步实现。

信息的自由发布和传播为何如此重要?那是因为只有信息的自由流布和传播,才能给大家理智判断的基础,活在真实中才能使人有更加理智的思考,而不为官方的欺骗所左右。有信息的自由流播才有可能在思想上结社,互相驱除各自因弱小而产生的天然恐惧感。那些曾经互不知晓的力量,才有机会融合起来,共同发力。极权者为何要阻挠信息的自由流通呢?不只是便于他们搞信息垄断垄,好实行愚民统治,减少巧取豪夺他人利益时的反抗压力与成本。更重要的是,让大家处在信息孤岛中,每个人都被关在被阻隔了的信息黑屋子里,没法在信息上互通有无,使个体的反抗不能得到他人的应和,显得势单力薄,不能形成共同利益诉求,便容易像被切割的原子个体,受尽屈辱,却只有自生自灭。换言之,个体被紧蒙双眼,作为像被麻布口袋单独运送的土豆,大家朦胧地略有所知,但却永远无法将自己被盘剥而造成的伤痛,形成共同的利益诉求,对压制和剥夺你的人或者机构造成强大的压力。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用博客来加入信息自由流播人群的一个原因。

是的,六十年来,我们遇到了不少的迫害,看到了许多如地狱般的灾难,我们感到沮丧和不公。不记得是哪位老人曾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如猪狗般活下来,就是为了做一个见证人,我认为这样的心智高贵且令人感动。遗憾的是,这样的心智在中国并不多。我们有很多灾难,不少灾难可谓惨绝人寰,本该有最为发达的见证文学,却至今没有诞生过像经历过犹太大屠杀后而不懈见证过去苦难的作家威塞尔,自然无法创作出像《夜》这样不朽的见证文学。历经苦难不能缄默,否则会变成一种继续奴役,而要变成一种争取自由不可缺少的精神资源,在更高层面上看,苦难就变成了自由的助产士,变成了民主之嚆矢。你不敢当司马迁,怕去掉大势,因为那很痛,那样便不能受性福生活,但你可以给司马迁留下史料啊,让那些焚书坑儒的人在历史的真实里无处藏身。苦难如不被记住,那便是奴役,因为这样的苦难不能使将来的人减少乃至免于苦难。换句话说,我们应该吃一堑长一智。但我们吃了很多堑,栽了很多跟斗,却越来越愚蠢,那就是因为我们许多人受了苦而喝了孟婆汤。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总结灾难的过去,避免此种灾难再度发生。正如学者徐贲所言:“走出历史灾难的阴影,实现社会和解,是‘不计’前嫌,不是‘不记’前嫌。记住过去的灾难和创伤不是要算账还债,更不是要以牙还牙,而是为了厘清历史的是非对错,实现和解与和谐,帮助建立正义的新社会关系。对历史的过错道歉,目的不是追溯施害者的罪行责任,而是以全社会的名义承诺,永远不再犯以前的过错。”(《人以什么理由来记》P1)

人类有许多种恐惧,对于没有宗教情感的人而言,死亡是一直萦绕而不散的终极恐惧。但由于这恐惧大约要经过几十年后才到来,当人年轻的时候,对死亡视而不见。若是突降灾难暴亡,你因无法预知,更无时间去感受,所以不曾承受恐惧带给你的心理袭击和反复折磨。这种折磨越是漫长,对你造成的伤害越是不亚于肉体的物理伤害乃至生命的消亡。我们常常形容那些被恐惧折磨得生不如死的人,没有尊严没有人格,甚至连基本温饱都没有保障,这样的人是否可谓活死人?请诸位睁睛观察一下你的周围,这样的活死人有多少?活死人如此之多,就是因为有组织的恐吓,带给人们巨大的心理压力。恐惧在我们生活的四周埋藏,随时都可能蹦出来收拾我们,这是一种现实描述,并非夸大其辞。我们要怎样才能去掉恐惧,我们要怎样才能把悬在我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取下来,这当然需要一个漫长的努力过程。这个过程有多长,我本人也没有个时间表,这就像我们小时候走夜路,感觉到黑暗无边,经过黑暗的隧道时不知何处是尽头一样。有很多人喜欢问我,你做这一切有什么用?你批评了这么多年,这个社会有改变吗?我不能夸大自己的作用,但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那又不符事实。我服膺人生是个过程的说法,而不是急功近利、成王败寇的信徒,所以请你不拿类同于毒药的、昧着良心也要追求所谓成功的方式来衡量我,我根本不服这包药。人都有七情六欲,是人都有局限,但重要的是,你在按照自己的理念,做人做事坚持有底线地活着。

我完全同意储安平说国民党的自由是多和少的问题,而共产党的自由有和无的问题。有很多人怀念四九年前的言论、出版、结社自由,这我完全能够理解。但这一切都不是国民党的慈善行为,而是因为有那时有诸多制约力量所致。如有武装力量的共产党、在野的青年党等反对党,有私人传媒和出版社(包括知识分子的议政和言论自由)、有私立和教会大学等形成的大学教育自由。国民党独裁无胆,很多时候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确实没有那个能力,这当然不是为了给那有能的独裁辩护。四九年后的言论、出版自由可以说是惨遭摧毁,知识分子也被阉割得一塌糊涂。我们现在不能像民国时候那样比较自由地办报纸、出版社、同仁杂志,也不能你关一家报馆,我们明天便去申请注册一个而重开。但我至少可以在你屏蔽乃至关掉我的博客后,立马就又开一个。就某种程度而言,由于互联网的存在,像四九年前的传媒那样开而便关,关而复开的事,用个人之力完全可以办到。牛博网的经营人罗永浩被记者王小峰调侃为“北京开关厂厂长”就是这个道理。我也只不过是将四九年前那些办报纸,关了再办的精神,移植到博客写作上来罢了。你胡适先生可以集朋友之力办《独立评论》,我可以每天写一篇,一个月三十篇,也相当于办了一个小型杂志。至于说读者,每天少说几千,一月下来不会少的。事实上,由于建立博客相对容易,加上微博客如推特等的诞生,其发布信息、批评社会不公的力量大为增长。有我这样想法的人虽然不多,但也在持续增长中,陈婉莹、钱钢主编,翟明磊著的《中国猛博》就已然证实了此点。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过于肝筋火旺,乐观得甚于无由头的诗,我就免说了吧。但风起于青苹之末的乐观,我还是有的。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天下景从的臆想是不当有的,但脚踏实地,日拱一卒,不期速成,功不唐捐的理念,我们不应放弃。我的博客上有句介绍性的话,叫做“日拱一卒,不期速成”,这不是我的发明,而是得自于一位微笑的反对者、我终身都会感激的胡适先生,让我们像他一样把自由当作自己的生命和日常生活的理念来坚守。果能如此,起死人肉白骨,要求太高,但身心再生也许是可以做到的。人活着就得忍受一些恐惧,但从政治生活和自由空间来看,我们有权利要求政府为我们创造一个免受恐惧的环境,我们有免于恐惧的自由。我们不能在有组织的人造恐惧中、在制度的威逼下生活,我们要为去掉如此威胁我们身心自由的恐惧而努力。

2009年10月18日一稿,19日二稿于成都
原文链接:冉云飞独立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