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北可逃
Posted in 酒馆院线 on 二月 9th, 2009 by 顾峰 – Be the first to comment大概10年前,我跟朋友在大连一家朝鲜风味的饭馆里喝酒,最初我们并未意识到为我们服务的是一名“北逃者”。他,20来岁的样子,瘦是他最明显的体貌特征。这家饭馆的老板是中国的朝鲜族,跟我的朋友很熟,双语流利。我们落座后,这名“北逃者”的工作也开始了。他先是摆放碗筷,然后端茶送酒,他不说话,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正是这一点让我们觉得奇怪,东北的朝鲜族几乎都能使用汉语交流,在我们眼里,朝鲜族根本算不上少数民族,我甚至都能用简单的朝鲜话跟服务员套近乎。以往的经验是,鲜族饭馆里的服务员都能用双语交流,尤其是碰到会说朝语的汉族顾客他们会对你表现出额外的好感。眼前这名服务员的不合作是东北朝鲜族饭馆里少见的,以至他的拖沓和缄口被我们理解成了怠慢。
得知情况后,我们先是对他表达了歉意,接着又表达了善意——邀请他过来跟我们喝一杯。他似乎想拒绝,但老板鼓励他加入到我们的饭局。东北人喝啤酒大都杯杯见底,他也一样,只是有些拘谨。他应该能听懂一些汉语,表达却仅限于表情+手势。友好的局面并未持续太久,当我们认为彼此已经确立了初步的信任之后,话题自然转到了朝鲜的国家层面。贫穷、饥荒、走私、偷渡······我们当然没有恶意,只是不愁温饱的状态让我们不经意地开始居高临下,或者说我们已经不把他当外人了。终于,当话题涉及到他的领袖时,他突然把满满的一杯啤酒泼到了酒桌上愤然离开。那一刻,我和我的朋友都被他的举动惊呆了,饭馆里的其他客人也都把视线投向我们。我的朋友最先醒过劲来,他快步走向吧台并欲隔着吧台把那哥们儿揪出来,而那哥们儿在老板和其他服务员的阻拦下仍然做奋起反抗状,口中不停爆出什么什么思密达。危机最终在老板的调停下化解,我们继续喝酒,在我们离开之前,公共区域里没再出现过他的身影。
现在说说韩国电影《逃北》。我大学有个朝鲜族同学叫金龙学,电影里的男一号叫金龙修(字幕)。其实金龙修就是金龙学,音译上的选择而已。当然,如果字幕组的哥们儿把修译成学我会有一种邂逅般的亲切。这是题外话。
我们都知道朝鲜穷、朝鲜闹饥荒、朝鲜是独裁者治下的威权国家,中朝边境上的延吉、图们、丹东等城市每天都会生产最新鲜的逃北者的故事。但是,对于那样一个极端封闭的国度,我们又有多少渠道去真正了解一个真实的朝鲜呢?有去过朝鲜的人说,朝鲜的教育是免费的,是的,在电影里我们看到了红领巾,但同样我们也看到了沦为乞丐和囚犯的学龄儿童;那个人还说,朝鲜的医疗是免费的,在电影里我们看到的是药品的极度匮乏以及黑市交易;那个人又说,朝鲜的住房也是免费的,可电影里的那种居住环境如果真是政府免费提供的,我只能说它仅仅满足了人对居住的最原始的需要。还有就是电影里频繁出现的军警对未成年人的残忍迫害让人根本无法想象这是主体思想照耀下的人民民主主义国家。这些镜头的背后无不指向一个命题——制度和这个制度造成的人间悲剧。
尽管我坚信威权统治下个体命运没有最悲惨只有更悲惨,但《逃北》似乎太专注于刻画悲惨了,这反倒让影片失去了张力进而多了些猎奇的意味。据说在整个东北亚地区有几十万的朝鲜“难民”,尤以中国最多。他们脱北的目的大多是为了脱离贫困和饥饿,很少带有政治色彩。这在影片中也得到了体现,金龙修并未因妻儿的非正常死亡而清醒地认识到制度的恶从而抨击自己的祖国,他最多只能说一句上帝还不是喜欢富裕的地方这种看似绝望实则愚忠的话来。填饱肚子是为了生存,尽管祖国不能填饱他们的肚子,但祖国这两个字眼仍然是脱北者们维系尊严的最后一根也是最坚韧的一根绳索。国家已经判他们叛国罪,而他们却死不认账,一如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个向我们泼啤酒的朝鲜国哥们儿。
逃北,其实无北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