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空啤酒馆

书家堂古堡是我去过的惟一一个还保持原始状态的古村寨。史料显示，书家堂为杨家将杨六郎之子杨再思所建，是当年朝廷设在湘西的防御重镇。这个村子的绝大部分居民皆为杨姓，与那个闻名遐迩的杨氏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

虽然书家堂地处偏僻，但从凤凰过去还算方便，凤凰的出租车司机都知道书家堂所在。古堡隐匿在凤凰县阿拉镇的一座山坳里，公共汽车只通到阿拉，接下来的路程只有打车或者徒步。我们包租的微型通过阿拉的一个集市之后，不久就望到了书家堂的轮廓。最初我还怀疑自己的选择，因为最先进入视野的竟然是几座刺眼的白色水泥房子。数分钟之后，顾虑解除。那些白色建筑还在古堡外围，真正的古堡躲在人们的视线之后。

就不说门票了，没有意义。如果想去书家堂，只需记住门票是可以商量的便可。我们的向导是一位72岁的老人，他自告奋勇带领我们深入古堡。入口众多，老人引导的线路清晰而明确。当我踏上第一块青石板台阶的时候，我知道接下来的时光将倒转千年。

整个古堡中只有我和妻子两个外来人，在小巷的拐角处和角落里有慵懒的猪牛和灵动的猫狗。不时有三五少年和扛着农具的村民突然在身边出现又转瞬消失，我无法搞清他们来的方向和去处。常见的古村古镇一般只有一条或两条主要街道，沿着走下去便是，而书家堂的石板路高低起伏、纵横交错，几乎没有一条超过30米的直路和平路。（婺源的里坑跟书家堂有些类似）因为拍照，我总是落在最后，回头就不见妻子和向导的身影，当我通过呼喊确定他们的方位之后，他们已拐过几个巷口。这本来就是一座因战争而建的城堡，错综复杂的格局是为了战争的需要，可以想象，在冷兵器时代，书家堂给这里的人们带来了怎样的自信和安全感。

我们的老向导值得一提，对他来说，讲解不是工作，而是一个释放情感的出口。书家堂的任何一块石头他都能说出年代和典故，一个72岁的湘西老人竭力让他的语言向普通话靠拢。每遇到一个巷口，他都会首先询问我们的选择，当然，书家堂没给我们一次“加十分”的机会。老人带我们在城堡中转了接近两个小时，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偶尔我能感觉到老人其实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他指点细节和抚摸石头的姿势小心而真诚。这是属于他的城堡。

书家堂是我在湘西最重要的收获，也是最有价值的一站。除了在门票问题上稍费口舌之外，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商业色彩的、活着的古堡。石墙是破败的、石板路是破败的、院落是破败的、牌坊是破败的、雕花门窗是破败的，这些破败的景象没有经过任何修饰，也没有人刻意打理。一切都在自然状态下慢慢消损着岁月的痕迹，而这里的人们似乎也未真正意识到自己其实正生活在即将到来的迅猛的、巨大的商业价值之中。

上海至怀化的K533次列车从鹰潭开车之后进入夜行。硬座车厢中的旅客并没有想象中拥挤，但过道上仍然站满了形形色色的男女。他们大都中途上车中途下车，对我而言，这是一个没有起点和终点的群体，他们不停地在我眼前转换身形和面孔，操着江西或者湖南口音，跟他们交流的时候，他们会呈现给你蹩脚的普通话。

 

时间零点，清醒和假死的各占一半。列车售货员推着小车来往频繁，叫卖声总能使这种平衡发生变化。在前面18个小时的行程中，他们的盒饭从15元变成10元、西瓜从2元一片变成1元一片、甘蔗从3元两根变成1元一根、杂志从3元一本变成5元两本。这只是列车官方的销售和市场调节行为，中间穿插着的卖袜子、卖伟人纪念卡、卖舒筋活络膏的编外人员才让你认清这个定员为118人的流动空间其实就是你想要的那个最真实的江湖。

 

我身边坐着的是一位土家族青年，他跟我有相同的目的地——张家界。不同的——张家界是他的故乡，而我则是张家界的过客。我向他询问关于张家界的细节，出乎意料的是他对那里的了解似乎并不比我从网上得到的更多，回答我的问题时总是犹豫再三，然后给出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答案。我想他的疑惑应该来自于对那片山水的过于熟悉，我们眼中的风景在他看来是再熟悉不过的生活碎片。

 

这位土家族青年今年22岁，在上海打工两年半。职业保安，月薪800，在登上这列火车之前已经失业两个月。我不忍再问他在上海的经历，因为我注意到他的晚餐是两包已经开封后放在自带的塑料饭盒里的方便面。从始至终，他没有过一次消费行为。他的窘迫让我很不自然，回家对他来说并不是必然的选择，只是走投无路时的一种条件反射。我拿出地图让他指给我他家乡的位置。他很熟练地找到了那个叫“石堤”的地方。在湖南省地图上，“石堤”就在张家界的左下角——后坪与吊井之间。

 

下一站是株洲，K533次进入湖南境内的第一站。火车飞快向前，车窗外不时有稀疏的灯火掠过。再过6个小时，我的湘西将拉开序幕。在我的旅行线路图上，湘西是注定无法绕开的关口。

 

D1/黄石寨—金鞭溪—水绕四门

 

这些年没怎么沾主流风景名胜区的边儿，此行张家界心里反到有点不托底。除了黄金周住宿问题，主要还是体力因素。因为我一向是一个假装环保、假装有文化、假装自然至上、假装向往自由、假装观察四季变化的旅游爱好者，所以张家界的索道、天梯、滑竿我是不屑一顾的。索道、天梯、滑竿上山，在山顶上一览众山小之后再索道、天梯、滑竿下山，说出来会让驴界同行耻笑你后现代。不是没钱，是没脸丢人。不过张家界的索道、天梯、滑竿也真TMD不便宜。

 

网友的攻略中好像没谁推荐黄石寨，我就不信邪，偏选择从黄石寨上山，这辈子从未见过一座大山里装这么多人。我喜欢人多，人多踏实，偶尔碰到单身漂亮姑娘我就问她几点了。山路不错，最初的一段还有野猴儿陪你玩耍。中途有好几处卖黄瓜的，3-4块钱一根，解渴！大概3个小时后到达山顶。山顶有环山游道，一圈下来又是一个小时。如果第一次到张家界，这一圈足以颠覆你此前对山的概念。下山的时候路过黄石寨索道上站，队伍排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年轻警察怕我们走回头路产生审美疲劳为我们指了一条从后山下去的路线，于是我们的眼中又有了新的风景。

 

后山人少，相当于淡季的游客数量，遇到单身漂亮姑娘的概率为负数。下山用去2个小时，紧接着开始征服7.5公里的金鞭溪。从我的角度来看，这绝对是一条经典的徒步路线。有溪水、有森林、有花香、有鸟语还有服务站。如果你在这条路上有艳遇或者是异性网友相约张家界，那么这7500米很可能成为一段记忆深刻的长度，只要稍微有点创造力，它能在最大程度上让你把幻想变成现实。

 

到水绕四门，天近黄昏。由于第二天8点前必须赶到袁家界著名客栈肖老师家里（否则没有床位），所以这一夜必须宿在水绕四门。理论上，水绕四门是没有公共旅馆的，但这难不住我，我和妻子随便找一家卖饮料的老板说明情况后，问题旋即化解。当晚，我们住在水绕四门派出所大院内的一间屋子里，是那家饮料店老板自己的房子，单人床，电视有，图像没有。房东要价100，我们装作要撤的样子，80OK.

 

张家界第一天，从火车上下来直奔景区，步行接近20公里，巧克力、牛肉干、黄瓜、葛根粉充饥。这一夜，我的梦没有任何色情意味。

 

D2/袁家界—杨家界—袁家界

 

由于黄金周期间肖老师家不接受不打预付款的散客预定，原则是只要有床，先到先得。所以我们不得不起早乘毁誉参半的百龙天梯上袁家界，这是最快也是最稳妥的办法。7点多就到了肖老师家，由于有人退房，原来的床位换成了标准间。利用早饭的时间跟肖老师确认路线，旋即上路。

 

袁家界和杨家界的山的确胜过黄石寨，让你不得不感叹自然的造化。因为有了下榻的地方，这一天走得很随意。乌龙寨仍然人声鼎沸，那是旅游团必到之处。相比之下，杨家界的其他景点则清净许多。旅游团一般只有两天的时间，他们不可能全都玩到。从乌龙寨去空中走廊的路几乎没有游客，山路两边野花盛放。途中有四个山亭供游客休息，其中一个设有商店，记住，如果你有购物的欲望，只买解口渴的水，别买治百病的草。空中走廊是个好去处，尽头的那个天然石台甚至让我有扎帐篷宿营的欲望。如果说黄石寨的山已经颠覆了你的视觉，那么杨家界会让你再颠一次。

 

杨家界下来，乘景区环保车返回袁家界。天下第一桥路段让我见识了比上海交通高峰时间还要拥堵的壮观场面。如果拍照留影，你根本分不清镜头里谁是主角，如果是广角镜头，还以为是老老少少城里乡下的亲戚们拍集体照呢！过了断魂台来到后花园，顿有周身轻松之感。这里距肖老师家仅有数百米之遥，找个地方坐下，脱掉沉重的鞋，放下沉重的包，阳光不再刺眼，眼前是绝美的峰峦，就差点燃一根香烟了（景区内严禁吸烟）。

 

回到肖老师家，一个刚来的游客正在卸下自己的大包。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马上像一个很老到的背包客那样跟我抱怨张家界的人山人海。我心想，你就是活该！全国人民都知道黄金周的概念，就你装糊涂、装有素质，你TMD是火星来地球旅游的啊！

 

D3/袁家界—天子山—袁家界

 

把肖老师家作为据点是有好处的，这里交通方便，风光无限，还可以向肖老师咨询路线。

 

说实在的，看了两天的山多少有点审美疲劳了，尽管当地旅游部门把游客能看到的山峰都命了名并赋予各种各样的神话传说，最终还是大同小异。用英语表达就是：same same， but different。

 

天子山有多少游客就不说了，总之以贺龙广场为核心的那一带，你别想拍出不带人的照片。大致转了转贺龙广场马上前往神堂湾、大观台一线。这一线基本不在旅行团的计划内，“人烟”罕至。这里有张家界最雄伟的峰林和最险峻的地势，如果有充裕的时间就别错过这里，否则你那245的门票将打折扣。

 

还是返回肖老师家，途中去了一个叫“望桥台”的地方，挺好，可以一睹“天下第一桥”的全貌并适合两个人谈情说爱。这一天行程结束较早，我们决定从后花园下到千里相会，结果走到三分之一就体力不支了，原路返回，晚上吃的肖老师家养的土鸡，清炖，100元一只，不烂，没剩。

 

D4/袁家界—天子山—十里画廊—武陵源—黄龙洞—宝峰湖—张家界市区

 

跟肖老师结帐，从天子山下山。略过昨天去过的贺龙广场先奔南天门。南天门跟十里画廊是两条不同的下山路线，我们就是想多走点路，到了南天门再原路返回。去十里画廊的路比想象中漫长和艰难，不停地上上下下，没有享受只有难受，两条腿几乎是在做机械运动，我开始佩服那些从这条路爬上天子山的游客，你们牛！

 

中午十分，终于到了十里画廊，我和妻子坚持不做电磁小火车，不拉手、不说话，一前一后硬撑着走完十里画廊，在索道站乘环保车杀向武陵源。本来黄龙洞和宝峰湖并不在必去计划之内，但几天下来，随着对张家界景区分布的深入了解，觉得从十里画廊经武陵源回到张家界市区是最合理的路线。于是地处武陵源的黄龙洞和宝峰湖被纳入视野。

 

黄龙洞。怎么说呢，如果没有任何洞穴经验，黄龙洞还算值得一探。洞内大得超乎想象，不跟导游自己乱串的话，估计得小半天。我对黄龙洞的评价是：不去不遗憾，去了也不怎么后悔。至于宝峰湖，我认为可以省略了，除非你从来没坐过船，从来没爬过山。

 

从武陵源乘公共汽车返回张家界市区，同车的一位长沙游客为我们推荐了一家位于市中心北正街的小旅馆，到了一看，绝对是中心的中心，算是张家界的陕西南路。在张家界市区最令人愉悦的事情是打车，三块钱起步，晚上我们从北正街去三角平的一家火锅店吃鱼头，计价器在4块2的价位上就再也不蹦了。这坚定了我明天去天门山打车的信念。在张家界，我要像一个真正的白领那样，出门就叫出租车。

 

D5/普光寺—天门山

 

我个人非常喜欢寺院的氛围，前提一定是古刹，所以普光寺不能错过。普光寺儒释道三教合一，符合和谐理念。里面有些古老的东西，想去的话最好做点功课，否则20元白花。

 

上天门山必须乘索道（对游客而言），天门山索道站直接联通市区，从普光寺打车仅需5元。天门山因那个能过飞机的天门洞而出名，又因李娜在此修行而更加出名。天门山索道据说亚洲最长，从下站到上站需40分钟。在缆车上能看到的有：张家界市区全貌，新造的火车站，荷花机场，湘西田园风光，天门洞，由连绵的山峦勾勒出的完美天际线，号称世界公路奇观的天门山景区公路。当然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绝壁上的野猴儿。

 

天门山顶的游道四通八达，分东线西线和大圈小圈。我们环的大圈，西线起，东线止，耗时约240分钟。天门山无限风光就不说了，有机会自己体验。特色在于景区管理部门将山中具有代表性的植物都挂了牌，并在山上设置了众多“植物学小常识”的牌子，你知道什么叫绞杀植物吗？你知道什么叫枯立木吗？你知道什么叫原始次生森林吗？你知道闪电还有冷热之分吗？去天门山吧，长知识啊。如果你对玄学或者古代军事学感兴趣，天门还是鬼谷先师也就是鬼谷子的修行地，看看能否沾上灵气。

 

去天门洞需要在索道中站乘景区汽车上去。此时你便可以体验什么是世界公路奇观了。我觉得天门山最有价值的就是这条公路。如果天门山是你张家界的最后一站，那么通往天门洞的那条天梯将会令人望而却步。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又多爬了些台阶而已。

 

下午3点，告别天门山，告别张家界，告别5天以来走过的所有路程。坐火车去吉首，凤凰正在不远处等着我。

 

怎么写凤凰的游记？首先不能抒情。有了这句“为了你，这城已等待了千年”，你再抒情，就等于滥情。其次不能素描。凤凰是山水写意的底子，随便用铅笔勾勒出一座古塔、一叶小舟，自己留念还行，回忆的时候就显得单薄。还有就是不能写成攻略的形式，凤凰本来就不大，消费也不高，你再D1、D2、D3地事无巨细，除非情感特别细腻，否则会让人怀疑你是上海来的。

 

在凤凰，最后撤离排档的是东北人、张口闭口沈从文、黄永玉的是北京人、随时关注股票行情的是上海人、浓妆艳抹的是韩国老年人、问你是否坐船的是当地人、身上背着三个相机还扛着三脚架的是火星人。

 

据我观察，凤凰的游客中不乏单身女性。我住的玲玲客栈的阳台上贴满了具有女性特质的留言，失恋的最多，其中被遗弃的又多于主动放弃的。失魂的也不少，她们的留言无一例外都具备优美而感伤的小资笔调。就此推断，凤凰应该是一个艳遇概率极高的地方。你只需选择一个临江的酒吧落座，那些在石板路上翩翩而来款款而去的小女子就会不停地在你眼前晃啊晃。此时，如果你懂点摄影或者会欣赏也行，就找不停拍照的；看到手里有书的（十有八九是沈从文的），就过去跟她聊《边城》；拿着地图茫然四顾的，你就说我也正想去那里，一起吧；若是发现一个人坐在沱江边一动不动、魂不守舍的，恭喜你，百年不遇的机会来了，大胆地坐在她身边，跟她一起看着夕阳发呆吧······

 

我在凤凰住了5天，换了3个旅馆。第一天是沙湾的凤凰国际青年旅馆，太国际太青年了，不好、别去，能看见万名塔；第二、三、四天换到回龙阁的玲玲客栈，阳台上的小纸片有的还留了QQ和MSN，方便，推荐，正对万名塔；最后一天搬到仍然是回龙阁的一年好时光，离听涛山脚的沈从文墓更近了一些，大房子、大阳台、大卫生间、放到城里也得是个三星，万名塔在斜对面，没有小纸片。之所以对万名塔情有独钟，是因为那是我晚上9点钟到凤凰的第一个参照物，万名塔让我在凤凰远离迷失。

 

凤凰不是一座想象中那样安静的小城，但是凤凰却有一种力量能够让来这里人的暂时安静下来。有人说凤凰不如阳朔和丽江，我想有些东西是不能简单横向对比的，就像不能拿初恋情人跟既成事实的爱人对比一样。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候，买张火车票去凤凰能看得见万名塔的房间小住数日。别把自己想像成孤独行星，也别期盼凤凰能给你带来好运。其实就是坐上一宿火车，然后买几袋姜糖、一打明信片、记两个QQ号码·····再坐一宿火车回家。之后你会发现定格在记忆里的不是那些数码相机里的图片，而是从出发到返回的那段路程。

 

凤凰让我空虚，这个题目是在去凤凰之前就定下的。原本是想狠狠的煽情一把，后来发现很多去过凤凰的比我还空虚，我真煽不过他们。我只好说：我的空虚你永远不懂。